暗香的屋子空了一宿,同是东宫大宫女,折枝住得最近,是最先察觉暗香不见了的人。
折枝没当回事。
暗香是主子心腹,平日又不用做粗事,又没见服侍人,一对眼珠长天上,谁知道背地里不声不响干的是什么活。
在宫里做事,最要戒掉的就是与身份不相配的好奇。
……
帝王枕畔发生这等邪事,皇帝自是不能泰然自若地回龙床补眠。
老皇帝信命。
他自己就是天命所归。
这个位子本不该他坐,是上头四个哥哥死的死,伤的伤,这才轮到他赶鸭子上架。
西夏的战事没人看好萧晔,也是他力排众议。
即位以来,他对各路奇人异士、道士和尚、术士工匠优容尊敬。每年的罗天大醮、浴佛节供灯都是流水般银子赏出去。
对朝中兼顾祭祀,写得一手好青词的官员更是破格擢升,重金赏赐。
他早就知道朝臣们各怀鬼胎,有些人见了还不如不见,于是干脆无限期罢朝,能用宦官的职位尽量用宦官。
如此数载,顾家的江山照样固若金汤,终于不会再有人跳出来振振有词那些聒噪的、他不喜欢听的蠢话。
今年,是他五十五岁万寿。旱灾、暴动、信任的老友西去、身体上无法自我欺骗的衰老,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,上天好像收回了偏爱,给出无数刺眼的提示。
答案浮出水面。
原来京中有妖女。
妖女走前取了他的指甲头发,老皇帝不敢冒险,连夜密诏暗香询问当夜细节。
暗香自言绝无第二人看到,这让他很不满意。
暗香肯定不能留,不料理了她,幕后的珣儿迟早被那妖女查出来。
但是,这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。
三十年为君,老皇帝最不能容许的就是酣睡之时,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还存在虎视眈眈的目光。
他是天下至尊,如果他辗转不得眠,那全天下亦要辗转不得眠。
*
你只给一天时间是有原因的。
灵芝太岁一直被供奉在宝华寺,据说是能拔灾,普通人拿了根本没用。
凶手的步履气韵,同为练剑之人一望便知,此子受名家指点,且无生计劳碌,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么轻的年纪练出那样老成的杀招。
萧岚音说的够明白了,达官显贵。
不需要逐一排查凶手是哪一户豪门出来草菅人命的千金贵女,这是皇帝该动脑筋的事。
如果皇帝真心悔过的话。
……
平时车马络绎、迎来送往的东城楼空无一人,好似集体说好一般。
时值黄昏,残阳像一颗流心蛋黄,橘色柔光抹在斑驳的城墙上,模糊了城门正中吊下的惨景。
失真的一片死寂里,天地空荡得极不真实。
你毫不避讳地登城,拉动麻绳,将悬空的尸体提上来检查。
尸体右手有练剑磨出的老茧,容貌形体与水碗中分毫不差,是她。
皇帝倒没在这件事上弄虚作假。
“出来。”
你对着谯楼的箭窗喊了一声。
四周并未因你的话多出什么变化,唯有一只雀儿落下叽喳了两句,你歪头,做出迈步的动作,“不出来,那我可走了。”
“咻咻咻。”
话音未落,数道唳风应声呼啸,异变突生。
留影出鞘的速度更快,斩下一支冷箭后,你就地抓住尸体一挡,身前的女尸瞬息间被射成了筛子。
这箭阵放的整整齐齐还快准狠,你都想为之鼓掌了。
一击不中,谯楼中埋伏的人手不再隐藏,一排刀斧手一排弓兵排成矩阵,齐齐对准你的位置包过来。
你透过城剁间隙望了一眼城楼下,躲在两边酒肆里的官兵也不装了,城门里外所有出口皆被堵住。
是金吾卫,只有皇帝和储君能调动金吾卫。
对此,你的评价是:“找死。”
尸体被丢到一旁,你把留影插回背上。没了遮挡物,弓箭手并不为对手的束手待擒所动容,反而整齐划一地拉弓搭箭。
面对密不透风的几十把弓、刀,你棘手地啧了一声,站上城垛。
没用,城下也有埋伏,上下层层人手已成天罗地网之势。
衣角被劲风带得猎猎翻滚,连歇脚的雀儿也觉到剑拔弩张,振翅飞远。
漫天箭雨离弦的前一秒,你仰身坠下城楼。
“欲晓。”
长风呼呼贯袖,银戒兴奋地嗡鸣,万千银光自手中喷涌而出,包裹着你化成一颗炽亮流星,笔直飞向皇城。
银光一时大盛,受强光刺激,眼前全部融成白茫茫的噪点,最先追至墙边的金吾卫忙举手遮挡。
然而待光芒散去,坠落的人影早已凭空消失不见。
……
在城门布下如此重头的伏击,那皇帝此刻藏身哪一处反而很好猜了。
从高空向下俯冲,整座朱城简直成了微缩模型,禁军的各路巡防动线宛若棋盘上行进的棋子,被你尽数收入眼底。
经天纬地间,只有一处的黑点是始终按兵不动的。
“欲晓,”你目光锁定弧顶状的半椭圆形坛子楼,“去。”
风声乍然紧促起来,镇守在凤凰台下的禁军统领警觉地抬头,只见一颗燃着粼粼白焰的星子冲破流霞晚照,直直砸进凤凰台穹顶。
凤凰台是紫禁城中形制最特殊的一处,一直被用作观星之所。它的特殊就在于建起三层坛楼,进出全靠一层朝南的一个口。
除了唯一的这个口,再无其他进入内部的途径。
“护驾!”副官第一个要往门里走。
“站住,”统领肃然拔刀,“陛下早有命令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皇帝近来阴沉多疑,将宫中禁军分为十三路人马,另增一倍人手交替巡防,只有他们被命看守凤凰台。
坛楼内部亦是设下重重机关,此刻进去前功尽弃。
众人一时不敢擅作主张,就在僵持间,天色悄然转阴,轰隆隆结起雷云。
一道紫雷如神龙摆尾,猝不及防拍向坛子楼最高层,砖石炸裂,电光瞬间舔上楠木梁柱,引燃火势。
浓烟盖过琉璃瓦,统领终于松口进去救火,然而那雷云并不准备收手,反而是更重地降下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——接连九次!
“陛下,陛下被雷劈了!”
饶是见多识广,禁军们也没见过这异象。九道紫雷劈下,火势愈演愈烈,连金顶都在火舌吞噬中炸裂崩塌。
统领迅速反应过来,大喊:“快去请太子!其余人跟我打水!”
*
那句找死说的当然不是金吾卫,鹰犬之所以为鹰犬,盖因其只懂趋逐号令,一身爪牙为他人所利用。
美若胭脂晕染的霞云被星光割开一道口子,欲晓急剧旋转,护着你一举砸穿琉璃瓦垒起的弧形穹顶。
尘烟四散,你从砖粉中起身,端详四周。
这座坛子楼外看没什么特别,然从内部最高处往下就能看到,建筑的一二层是空的,这部分空间被空出来环架楼梯,造出一条不设窗牖,出入一体的梯路。
如今,这条唯一的梯路被钉满了泛冷光的割刃线,这种割刃线吹毛断发,碰一下可了不得。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,每一阶台阶都贴上了驱邪的符箓。
这些还只是肉眼能看出的,再结合只有一楼有唯一的入口,这座名为凤凰台的圆楼更像是矗立于宫苑间的一座巨型鸟笼。
这突来的撞击显然也惊动了此处本来的主人。
看到是你,他强作镇定,唰地拔出身侧镶满宝石的短刀。
“不错,不错,”你转身打量了一圈,“陛下,费心了。”
“妖女,”大惊之后生出大怒,老皇帝近乎嘶吼,“别过来,朕也曾御驾亲征!”
他眼中布满红血丝,显然没休息好。
你感叹地唔了一声,“陛下似乎寝食难安啊,看来,等不到我的死讯让您很是煎熬。这么说就算我今天不出手,您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去。”
“放肆!”
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,早被惊惧与猜忌逼得杀心大起,老皇帝当即挥刀砍来。
可惜这柄华美光耀的短刀并不如它外表一般坚韧。
时间在此刻化成无数个弹指,连一粒尘埃的落下都被放的极慢极慢。
接近凝固的流逝里,你思索完毕,握住欲晓,迎刀而上。
一式出,剑气回旋激荡。老皇帝霎时被掀飞,短刀也掉在了地上。
通过刚才砸穿的窟窿看,天上已集结重重乌云。
你蹲到老皇帝身边,他腹部到左肩划开快一米的剑口,大半截身子血流如注,痛苦万分。
看到是你,老皇帝颓败的脸上神情变换,强撑着一口气道:“救朕,朕是天子,可以给阮卿追封…三公之位…赐,凿山为陵…救救朕……”
你轻轻摇头,“不中用了,陛下,黄泉路上你亲自和他说吧。”
“不,朕还能…”
他的话语隐没在头顶雷云的轰鸣里。
你低头凑到他耳边,“其实,我曾想过要不要放过你,毕竟你是阿珵的父亲。可惜,一想到你在位一天,世上会冒出更多阮郁那样不明不白的冤魂,我不敢心慈手软。”
也许是被顾珵的名字刺激到了,奄奄一息的帝王忽而睁大充血的眼,用力挤出浑浊的气音,“放过我儿…我…”
连朕都不称了,你明白老皇帝已然神智溃散胡言乱语,即将活不成了。
没想到,他猛地用临终的气力抓上你手腕,呼出嘶哑的遗言:“朕,即天命……”
你低低道:“每个人都是天命,我也是天命。”
不知道听到没有,老皇帝头颅一垂,彻底没了气息。
乌云早等着这一刻了,一道紫青雷鞭穿过层云,精准地落到你头上。
没有任何缓冲挨了一下,喉间涌上腥气,骨骼深处咯吱咯吱作响,你挑衅地撇一眼乌云,“再来。”
果不其然,一道天崩地裂的巨鸣应声砸下!
砖石纷飞,四肢经脉被雷光撕扯灼烧,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拍碎,你忍着气血翻涌冷冷道:“我没错,他该死,再来一遍,我也还是会——”
雷鸣震怒,接连不断地劈下第三道、第四道、第五道……
雕梁画栋被劈得烧起滚滚黑烟,你始终挺直脊背不肯屈膝。
天罚无情,这是触犯凡界法则的代价。
“昏庸的君,无道的天,绝配啊,”你冷笑,“来,我跟你掰掰手腕。”
欲晓瞬息化成星光巨剑,载着你扶摇直上,冲破云霄。
雷光照亮惨白的面色,乌云中蓄势待发的龙形紫电张开深渊巨口,冲着你与星剑吞来。
“欲晓!”你紧急出声,星剑刹那间变作雪色本体回到手中,你冲着龙头斩下惊天一剑——
星光与电光滋滋交错,谁也不让谁。云幕后一尾以数道紫雷合并的巨大龙尾伺机甩出,狠狠拍在你背上。
耳膜被雷鸣震穿,浑身的力气被背后电击抽烂,你喷出一口鲜血,勉力回旋手腕还要再战,但眼前已支撑不住地阵阵发黑。
意识一点一点滑向虚无,视野翻转,失重的腾空感直冲脊柱,风不再是风,而是尖锐的气流。口鼻耳道受气流疯狂灌入,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。
你知道自己在下坠,可是你已经没有力气控制欲晓了。
狂风割擦着发丝,身后传来雷刑遗留的刺痛。
一切归于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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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禁城。
“咚——”
神武门清晨的钟声按部就班响起,按祖制礼仪,帝崩的丧鸣会持续七七四十九天。
今天是第三天。
百名身着麻服,负责哭丧的宫人分列着进到观德殿换班,紫禁城的丧礼,悲戚是明面上的,真正刻进骨血的还是分毫不能错的规矩。
更别说这是万民辍市,百官停朝的君父驾崩。
哭,亦是有章法的。不可嚎啕痛哭,要高品级者哀声轻缓,低品级者哀声低沉,层层递进,融成一片感人泪下、伤心压抑的啜泣。
老皇帝走的难堪,被雷劈死的,尸骨无存。结合他生前无故处死太监宫婢的反常,宫中纷传是皇帝为君不仁,上天看不过去,这才被雷公收走了。
这大逆不道的流言最终还是传到了顾青珣面前。
“一派胡言,父皇温和待下,连责打宫人都是鲜有为之。”
孝服加身的新君疲倦中带着不怒自威,眼神兜兜转转,落到她这个御前一等宫女的身上,“连翘,你来说。”
“奴婢不敢擅议主上!”连翘扑通跪下。
这便是确有其事的意思了。
殿外初秋的穿堂风卷着阴寒奔涌进来,素日与她交好的宫人此刻个个成了人精,没有一位站出来解围。
连翘忍不住打个哆嗦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好在,新君未到迁怒的地步。
连翘勉强起了,挑拣回着:“先帝围猎时病得蹊跷,因此疑起宫中有人行巫蛊之术,想来,那些被处死的太监宫女,自有言行反常的地方…”
“巫蛊术?”顾青珣皱眉,“记录父皇起居的宦官何在?”
待折枝把人宣来,顾青珣的眉头又不着痕迹拧了一下。
“怎么是你,暗香人呢,朕足有四五日未见她,东宫的旧人就是这么为先帝服丧的吗?”
折枝哪敢这时候触霉头,忙道:“妾亦不知,暗香姐姐神出鬼没,说起来好几日不曾见姐姐屋子亮灯,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罢?”
暗香失踪了?顾青珣心中生起疑云,那名起居注令使在地上跪行完毕,捧了一本册子上来。
直接翻开最后一页,果然多有可疑之处。
「九月初三夜,帝宿妙音阁。」
「子时三刻,帝惊梦,是夜处死妙音阁宫人共计九人,当值带刀侍卫悉数充军。」
「丑时一刻,帝诏金吾卫中郎将。」
「寅时,中郎将离宫。」
「……」
「九月初四,帝独登凤凰台。酉时,凤凰台失火,帝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