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瑾是自由身,衣衫素净,步履从容,手持令狱卒开门的权限,是这片黑暗牢狱中,一道格格不入的,温暖的光。
她的手腕被粗糙的铁环磨破,鲜血混着铁锈,狼狈不堪。
苏瑾的双手空空如也,指节干净,刚刚还提着一盏为她照亮黑暗的灯笼。
如此悬殊的境遇,如此颠倒的位置。
可当苏瑾真正走进来,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时,林清韵心中翻涌而上的,竟不是预想中的怨恨,屈辱或不甘。
而是一种比那些都要复杂千百倍的情绪。
巨大的委屈,瞬间决堤的依赖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可耻的,劫后余生般的庆幸。
她看到苏瑾,就想哭。
不是因为这牢狱可怕。
不是因为这遭遇不公。
而是因为,眼前这个人。
是她在这无边黑暗、冰冷绝望的囚笼里。
唯一一个她不必害怕去见到的人。
甚至是。
唯一一个,她此刻内心深处,隐秘地期盼着能见到的人。
苏瑾走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。
两人之间,只剩一步之遥。
近到林清韵能看清她眼底映出的、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,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、熟悉的皂角清气,混合着牢房外带来的、一丝夜风的微凉。
苏瑾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,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斗篷的系带。
然后,手臂一展,将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、质地细软的斗篷,轻轻披在了林清韵单薄颤抖的肩头。
斗篷内里残留的体温,瞬间透过林清韵身上那层冰冷单薄的囚衣,熨帖上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肌肤。
那温暖并不灼热,却恰到好处地驱散着刺骨的寒意。
更强烈的,是随之包裹而来的、独属于苏瑾的气息,干净清苦的皂角香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纸墨的沉静气味。
与她记忆深处,每一个拢翠居的清晨与深夜,萦绕在鼻尖的味道,如出一辙。
林清韵的眼泪,就在斗篷披上肩头,温暖袭来的这一刹那,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。
真没出息。
她在心里骂自己。
可完全控制不住。
泪水滚烫,迅速浸湿了冰冷的脸颊。
系斗篷带子时,苏瑾微凉的指尖,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林清韵裸露在外的颈侧皮肤。
那一小片肌肤因寒冷和恐惧而起了一层细栗,此刻被那熟悉的,微凉的指尖触到,林清韵浑身无法抑制地轻轻一颤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那触感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她瞬间想起无数个夜晚,苏瑾替她放下床帐时指尖无意掠过她耳畔,替她擦拭泪水时拇指抚过她脸颊,甚至那夜那些激烈的纠缠中,这双手曾如何流连于她的肌肤……
此刻,这同一双手,正细心而克制地,替她系着斗篷的系带。
动作很轻,很稳,刻意避开了她被沉重镣铐边缘磨破、红肿不堪的手腕。
“伤到了哪里?”苏瑾系好带子,却没有立刻退开,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,垂眸看着她,低声问。
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,像在问一件寻常小事。
林清韵死死咬着下唇,用力摇头。
她怕自己一开口,所有的坚强伪装都会崩塌。
怕汹涌的呜咽和泣不成声的狼狈,会淹没这短暂而珍贵的相见。
她不能说,也不敢说。
林辅自苏瑾进门起,便一直沉默地靠在最里面的墙角,浑浊的目光复杂地追随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他很识趣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没有以旧主的身份试图说些什么。
只是用那双阅尽世情、此刻却布满血丝与疲惫的老眼,静静地、仔细地打量着苏瑾。
这个女孩,曾被他当作一件彰显权势、又可随意处置的“有趣玩意儿”,随手丢给了女儿。
他记得她初入府时的模样,穿着肮脏囚衣,长发掩面,背脊却挺得笔直,眼神沉寂如死水。
如今,不过一年有余。
她长高了些,身形却比记忆中更加清瘦单薄。
可站在那里,肩背挺直的弧度,下颌微收的仪态,乃至那沉静无波的眼神。
隐隐有了几分她父亲苏明远年轻时的风骨。
林辅的思绪,不由自主地飘回去年春天,他将苏明远彻底扳倒、送入这大牢之前,最后一次在朝堂上的正面交锋。
那个男人跪在朝堂之下,承受着千夫所指,脊背却从头至尾,挺得如同雪后青松,不曾弯折一分。
和此刻,站在他面前这个女孩的身影,微妙地重合了。